第4章 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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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安和村的大河邊,村裏的人正在洗衣服,三三兩兩的,一邊嘴上聊天,一邊手上不停地捶捶打打,嘈嘈雜雜,好不熱鬧。
河邊也算安和村的情報收集站了,家長裏短、醜聞八卦都在這裏得到中轉後極速傳播到家家戶戶。
今天的話題集中在容铮身上,這位讀書人近來突然振作起來,又去田地乾活,又上山打獵,實在令人震驚。
“聽說了嗎?容铮突然轉性,變得可勤勞了,這些天刨掉了地裏禾苗,好像是禾苗照料不到,都枯黃活不成了。”
“天吶,都刨掉了嗎?他又要花錢買糧交稅了。”
“我還看到他天天帶着打獵工具往山上跑!這瘦胳膊瘦腿,不知做不做得來,但也沒辦法。他再不做事,田稅都要交不起,願意去做,還算是好的。”
“容獵戶家以前也算風光,住着青磚瓦房,還能供一個讀書人,沒想到現在這衰落光景。”
“容铮這小子還是很有孝心的,當年傾家蕩産地為他娘花錢治病,就是可惜了,最後他娘還是病死了。”
“他爹娘對他可好了,讀書那是多費錢的事,一年幾十兩的,他爹娘都咬牙供了。他若不治他娘,那得天打雷劈。”
......
一群人長籲短嘆,說得熱切,有人真同情,有人只當多了談資,有人幸災樂禍,無論出于什麽心理,并不影響大家踴躍發言。
葉雲很早就來洗衣服了,洗衣服的地就那麽大點,其他人的交談聲,他自然聽得一清二楚,但他沒空管。
那大伯全家的衣服一大盆呢,都由他一個人洗,他手腳麻利,将衣服放在石頭上,用棒槌敲打,然後放到河邊過水,擰乾扔進木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但也很麻木機械。
他要趕緊洗完衣服回去,要不然陳桂花又得沒事找事,只要他做工回晚了,就會先找弟弟葉辰麻煩,将重活支使弟弟來做,那會他才五歲不到。
有一次他做活的時候被耽擱了,那陳桂花讓葉辰拖着一鍋熱水到院子裏。
葉辰瘦弱又矮,哪有那麽大力氣,半路鍋翻了,熱水灑了一地,一部分濺到葉辰身上,小孩子本來就皮薄,燙得葉辰大哭。
陳桂花看到上前就拿藤條抽葉辰,打得葉辰蜷縮着,哭得稀裏嘩啦,同時罵着難聽的話:
“就會吃,這麽小事都做不好。”
“幸虧鍋沒壞,要不我就打死你。”
“你哥也是,出去乾點小活,費那麽長時間,肯定躲懶。”
“呸,兩賠錢貨”.......
那天是葉雲被使喚上山砍柴了,路上打滑,摔了一跤,腳痛,走回來就晚了。
當葉雲回來的時候,看到被打狠了的葉辰,心中那叫一個着急心痛,扔下背上的一大捆柴,忍着鑽心的腳痛就撲在葉辰身上。
那陳桂花又抽了幾下才罷休,用藤條指着倆兄弟:
“雲哥兒,我警告你,以後你再敢在外面偷懶遲回,你的活就得葉辰做,做不好,就吃藤條。”
葉雲內心悲憤,眼眶發紅,嘴唇顫抖,“知道了,伯娘,我下山扭到腳了,才回來晚的。”
然而陳桂花可不管他什麽理由,“誰知道你是不是借故偷懶,快去重新燒水,呸,晦氣。”
扔了藤條,扭着肥胖的身體回屋。
葉雲快手擦了葉辰的眼淚,看到他被燙得發紅的大腿小腿,連忙帶去沖冷水。
幸虧水不是剛燒開的,但也燙得葉辰灼灼地痛。
葉辰還在低聲抽泣着,哭得小胸膛起起伏伏。
葉雲抹着眼淚,抱着葉辰,用手撫着葉辰後背,
“小辰不哭,哥哥以後都會早些回來,先坐一下,我先生火燒熱水,等下帶你去葉大夫家問問要怎麽敷草藥。”
他手顫抖地生火,試了好幾次才點着,看着熊熊燃燒地竈火,旁邊小辰還在小聲抽泣,內心煎熬又痛苦。
那時,他來到葉大伯家不足半年,剛十三歲。
葉雲大伯叫葉力強,看着沉默寡言,實際老奸巨猾,打罵的事不自己出面,全讓自己婆娘陳桂花做,然後冷眼旁觀。
他們的大兒子葉耀好賭成性,在鎮子上與幾個流氓到處閑逛,欺負弱小,回到家飯來伸手。
還有一個是女兒葉寶,比葉雲還大一歲,十分小心眼,沒有富貴命,卻愛擺富貴人的譜。
二人都學着他娘對葉雲兩兄弟大呼小叫,當奴仆使喚,總之一家都不是好人。
葉雲葉辰的爹娘四年前因路上被劫匪所殺,留下兩個小孩兒,一個十三歲,一個四歲,屋裏剩下三十兩積蓄以及十畝水田。
那葉大伯當時假惺惺說要照顧這兄弟倆,并接到家中,然後趁機霸占了他們家三十兩以及十畝水田。
剛開始來,他們一家還會顧忌一二,只會喝罵着催促乾活,漸漸肆無忌憚動起手。
那葉大伯也不知是不是念着死去的親弟弟,倒是沒動手,但他視若目睹似的裝瞎不就是變相鼓勵陳桂花的虐待嗎?
陳桂花為了更好拿捏葉雲乾活,會借故找葉辰麻煩。
葉雲每天要做的活非常多,忙完田地裏的活後,要上山砍柴挖野菜,回家就是做不完的家務,洗衣做飯,打掃院子屋裏。
四歲多的葉辰也要做事,陳桂花讓他在家喂養牲畜,那牲畜吃的盆子重得他都捧不動,只能慢慢拖挪過去。
一家子都看不得這兩兄弟歇息,一旦停下來,就找事。
葉耀跟葉寶也會學着陳桂花的頤指氣使,搶光了兄弟二人爹娘生前給買的飾品、玩具,讓他們給自己端茶遞水,不聽話就推推搡搡,跟陳桂花告狀,讓陳桂花推他們。
陳桂花還不讓他倆上桌吃飯,總讓他倆吃剩飯剩菜,吃不飽,做的活又多,這兩兄弟有時只靠野果子、冷饅頭果腹。
想起這些,葉雲更是加快了洗衣服速度,敲敲打打不停。
在葉雲旁邊洗衣服的是同村的明哥兒,也是可憐人,上面一個哥哥,是個漢子,下面一個妹妹,他夾在中間,又是哥兒,完全不受寵,家裏累活都落在他身上。
這時代哥兒地位雖有一點提高,但鄉下地方閉塞,一些人還是認為哥兒低賤,出嫁的禮金都拿得少。
幸運一點的是,明哥兒爹娘不暴打他,就是讓他死命乾活,磋磨他。家裏好吃的東西輪不到他,但也能吃飽。
彼此的不幸讓兩個可憐的哥兒走得近了些,早上會在一處洗衣服,偶爾一起上山挖野菜。
明哥兒看到葉雲挽起衣袖的手臂,青青紫紫觸目驚心,看過很多次,心裏依然替他難受。
他自身處境也不好,也就平時送個饅頭,知道葉雲偷摸采摘藥草,會幫着他一起采。
“雲哥兒,你說那個容铮刨掉了所有水稻,都種上了菜。田稅怎麽辦呢?賣菜可掙不了幾個錢。這讀書人估計也很難做得了打獵這行當,那可比地裏活難多了。”
明哥兒擰着衣服,見周圍人都說起容铮,便也跟着說起來了。
葉雲回憶起上次見到墓地前的容铮,面色蒼白憔悴,額頭血跡印子醒目,眼神茫然有之,卻未見絕望,可能想通了吧,便回道:
“他之前好像是花錢買同村人家的糧食來交稅的。現在能開始去乾活,就是好的開始。”
明哥兒:“也是。總好過整天躲屋裏喝酒。”
葉雲擰完最後一件衣服,接話道:“再難也能熬過去的。我洗完了,要回去準備到山上挖野菜砍柴火,你要一起嗎?”
“今天要去鎮子上,家裏要買重東西,讓我跟去背回來。”
去逛鎮子,明哥兒是沒份的了,幾乎次次都是當苦力,背重東西回家。
葉雲回了“好,那下次一起。”,就抱起洗衣盆,回去了。
明哥兒定定地看着遠去的葉雲,出神良久。
葉雲帶着年幼的弟弟寄人籬下,表面看逆來順受,面對葉大伯一家的苛責與打罵沒有強烈的反抗意圖,卻奇怪的是,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奴役的氣息,仿佛骨子裏就帶有一種堅韌,再怎麽欺壓,也沒辦法讓他屈服。
他這三年暗地裏采摘草藥去賣,是想存錢帶着小辰從大伯家離開的。
一開始,雲哥兒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幾乎不認字,可是為了采草藥,他撿到一本被人扔掉的藥草舊書,書頁都發黃,頁面掉色模糊。
他發現上面有畫着的好像是藥草,就對着書上看不清的圖片,在山上逐個辨認,要知道山上野草衆多,單憑那書上看不大清的圖畫來辨認藥草,對于不熟悉的人,那工作量巨大。
但雲哥兒非常耐心,采了很多類似的草,有空就會到鎮上藥房拿出來一個個讓藥童看那些有用,藥童認着認着不耐煩要趕走他,雲哥兒會記着被認了的,然後繼續去下一家醫館。
持續了三個月,雖收效甚微,但也折騰清楚十來種常見藥草,後來葉大夫的媳婦在山上摘野菜時見到葉雲帶着年幼的弟弟對着一本書找藥草。
她本來就同情這兄弟倆,便讓葉雲到他們家,直接讓葉大夫教他識別藥草,并承諾,會按照鎮子價格收他的藥草。
明哥兒真的替雲哥兒高興,只要一起去挖野菜,他都打雞血似的會幫兩兄弟采摘藥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想與雲哥兒交好,是因為他艱難的處境讓彼此惺惺相惜成為朋友?
還是因為看到雲哥兒能嘗試反抗擺脫困境,讓他心生佩服?
他搞不清原因,但覺得自己就該這樣做。
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希望的人,等年紀大了,爹娘會随便給自己找個給禮金多的人家打發出去,他們一直嫌棄他哥兒身份,說他賠本貨。
他沒有勇氣去做什麽改變,逆來順受,幾乎成為他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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